一场百公里比赛,连续跑上十几个二十几个小时,记忆会是混乱的,一觉醒来,却总会有些场景历历在目,仿佛那就是这一场比赛的全部。
这些被记忆刻意保留的东西,是你的价值观,是你被赛事重新写入的程序,是你在艰苦的100公里赛道上,用身体和大自然对话,用一个动物最本能的全部能力去感受自然规律,进而更加深刻地清楚自己。这样的一个过程就像是锻造钢铁,在高温中提纯了那心惊胆战的坚韧。
雨打在脸上的触感,寒风吹过湿透的衣襟,脚与坚硬的岩石触碰的硬度和反馈,翻过一座山豁然开朗的心情,花香伴着泥土的味道,巨大挺拔的竹子摸上去的刚强,青苔在石头上的滑腻,拐角那一方巨石的震撼……如果,你还经历了白天黑夜,在有雾有雨又有风的山林里,这一切就会被刻进心中,成为身体的一部分,甚至成为永恒。
4月12号下午抵达莫干山,时间还是挺赶的,领物顺畅无比,现场的搭建精心细腻。都说人生各种重要的时刻,讲究一个气氛,什么毕业典礼、婚礼、誓师大会……在这里,你也能感受到对山野的热爱的一群人,所能感受到的氛围和仪式。这是一种,刻在骨子里的热爱。
晚上跟来自全国各地的小伙伴吃饭,爽爷代表组委会跟大家敬酒。她说“汇跑,汇聚跑者的力量,有了所有跑者的共同努力,才有汇跑走到今天。感谢大家的长久支持。”
我非常喜欢汇跑的赛事,总能拿出让人称道的细节,令人惊喜的环节,真的是汇聚跑者需求与力量。李长征老板曾经说过,办比赛,拼的就是细节,做好1000件事儿,比赛就成了。无微不至,才是持久优秀的道理。
参加比赛的一大优点是各地的跑友相聚,同桌的兄弟姐妹们多数跑的是30公里,小酌怡情。我跑100公里,本来赛前喝酒是大忌,但是气氛都到这里了,怎么也要来上一杯,一杯,再一杯。
莫干山100,天气预报14号凌晨会下雨,我的完赛目标很佛系,跑得完就跑,状态不好就退。而且这个月训练也少,就跑了一次山……
TNF100系列赛是国内最早的越野比赛之一,后来因为优秀的赛事服务,成为#人生第一场越野跑的典范。说来巧了,我的人生第一场100公里越野跑,也是在北京TNF100,中完成的,那是2011年北京TNF100,在居庸关起跑,累计爬升4500米。我当时用时14小时07分完赛,那时候真是年轻有体力啊。
小酒怡情,跟一众大咖同聚莫干山,出发前的心情依旧很愉悦的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一路吃吃喝喝。
由于我跟腱炎老毛病,这次百公里还是有些担心的,所以回到酒店,没着急睡觉,做各种拉伸,折腾了1个多小时,晚上11多才睡。别人临阵磨枪,我是临阵拉伸。
天气很不错,阴天,温度不高,起点都是各路高手。100公里,是个漫长的里程,大家的兴奋都带着淡定。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神。
知道今天会下雨,我做了充分的准备,冲锋衣冲锋裤让人安心,背包里的所有物品都用密封塑料袋包了起来,带足了充电宝,两个头灯,还多备了两块电池。换装点也都是double了全套装备。因为知道这次会跑的比较慢,奔着穷家富路、差生文居多的信条,满配物资上路。参加汇跑的比赛,唯一不用带太多的就是补给食品,吃补给站的足够。我随身带的食物主要是能量胶和盐丸用来快速补充用。其实跑超长距离,多数时间都是在有氧范围,吃的东西消化慢点儿也没啥,调节好肠胃才是最重要的,20多个小时光吃能量胶等快速吸收的东西,肠胃会很不舒服。
直到抵达起点前,我还是对完赛比较没底,昨天拉伸腿,也是赛前紧张的客观反映,而且今天似乎也没有质的飞跃。但是当音乐响起,大家开始热身的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你很难想象把一群对越野极度热爱的人凑在一起是啥样子,大家都有着战士一样的坚定。对,战士不能选择战场,无畏风雨勇往直前便是这些眼神中的信条。你不是被瞬间点燃,你是被慢慢点燃的。
精英选手亮相后,比赛鸣枪出发,长长的汽笛声响彻山谷,起点观众们用泡泡机洒向选手,我穿过无数的肥皂泡跑和一张张呐喊的笑脸,硬核的越野浪漫开场。
第一段路,从郡安里度假酒店到对河口水库,距离13.1公里,上升63米,下降247米,关门时间2小时,路况非常好,我用了大概1个半小时跑完。得益于上个礼拜去香山跑坡,一路换挡变速,没有走的,10度以下的坡度都能跑上去。这里分享个小窍门,上坡减小步幅,保持步频不变,你就能用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强度跑上山坡,这就跟变速自行车上坡换挡一样。
由于早点吃得少,我在CP2足足地喝了两大碗粥,咸菜加上,酱豆腐加上,肘子肉加上,真是美味。
CP2到CP3西岑坞,距离10.5公里,上升119米,下降387米,关门时间2个小时,青山绿水好风光,我又用了1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完成。两段路下来,富裕了1个小时的关门提前量。大神们是从来不考虑关门时间的,但我经历过被关门的比赛,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纯纯按照自己节奏跑,有时也要赶赶节奏免得被关门。
前两个CP点太友好了,友好的就跟白给一样。多数人,哪怕最后没有完赛,这前段的美景是不会少的。
然而,然后,直接梦想回到现实,真正的越野赛开始了。去往CP4王位山,距离11.7公里,上升1109米,下降685米,关门时间6个小时。前面的好日子迅速一去不复返。我灌满水袋,临出发还多喝了几口水,生怕路途太远补给不够。
虽说是超长的爬坡,路还挺宽的,足够选手超车,就这样爬了很久,也没见到堵车。竹林密密匝匝,坡很陡,大家都很礼让,“后面的赶紧过去,好让我抱着竹子歇会喘口气。”
这里的湖泊、高山、竹林交相辉映,阴天下的一切景色就像调好色彩的武侠片。人在其中,意气风发,要不是酸软,真想狂奔一段儿来一段侠客行。我看到当地老乡,砍伐竹子后,一个人拖拽着五六根竹子下山,我问他这竹子有多沉,他说大概300斤。
这段路我的耗水也是挺快的,身边的人来来变换,一会上坡我超过了他,一会儿下坡他又超过了我。每个人擅长的能力不同,前前后后,却总能在CP点再次相遇。眼瞅着2个多小时还没走出5公里,这是要断水了?但汇跑的赛事怎么会让这种事儿发生,果不其然,5公里没多久,就见到一个临时补水站,及时雨,补上水,继续无尽的攀爬。3个大坡之后,终于抵达CP4王位山。这段路我用了3小时39分,跑得挺拼的。
下一个补给站CP5下朗小店,距离11.4公里,上升417米,下降797米。关门时间4个小时。这段路程,多数选手都已确定进入正常或者疲劳状态,本段虽然下山居多,但是真正让我们感受到了上山容易下山难。上山,没力气了就上不去,或者干脆速度慢一点,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。但是下坡,没力气了就会提心吊胆,尤其是大石头台阶路段,脚下也容易起泡。
我的跟腱有老伤,经过王位山高强度登山,已经隐隐作痛了。我的脚在脚尖发力或者脚跟落地都没问题,中间的过渡阶段就会疼。这很糟糕,面对上坡,只能一直点着脚尖上坡,对小腿压力极大。或者一直用脚跟落地支撑,但会上的很慢。
这一段我走的很辛苦,特别是下坡,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,因为脚踝的不靠谱,闪展腾挪啥的都变得迟钝。其实高手,主要技术就在下山,能像流水一样顺着山势快速下去。大神们都会把脚下的震动消散于无形,这需要更加多的是脚踝和小腿的能力。而我现在这两个部位都很酸痛。结果这一段路用了3小时35分才下去,之前积累的关门提前量又变得微乎其微了。到了补给站,我换了双袜子,大吃大喝。休息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启程。
连续两段长距离艰难路段,下一个补给站CP6清逸山居,文如其名,很清逸(轻易),是一段难得的能跑起来的路。7.5公里距离,上升238米,下降275米。2小时关门。水畔的竹林恬静淡雅,春风拂面,一地缤纷。跑起来如痴如醉,刚刚那段路的疲惫也抵消了很多。不过这一段时间已确定进入午夜时光,我穿上冲锋衣和冲锋裤,点亮头灯,走入黑夜。
熬夜是百公里的必备技能(大神忽略),多数人的百公里都要经历黑夜,我就很不能熬夜,经常走着走着就睡着了。这次也是,晚上还下雨,能见度也不高,昏暗的空间、雨打在冲锋衣上的滴答声,机械的步伐,简直是让人昏昏欲睡。好朋友仇建辉还在朋友圈提醒我困了就站着休息一会。我到现在记得上次我们搭档去跑崇礼100,我就是走着睡着了,第一眼看表70公里,第二眼看表就75公里了,中间5公里完全不知道咋走过去的。
这次一个人跑,我也做了提前准备,我戴了耳机,晚上听摇滚乐,别说还是挺有效果的。间歇性的精神会儿。
抵达换装点CP7东沈村,10.5公里,上升771米,下降775米。我半夜11点左右抵达,是在是困了。这里的食物丰盛的令人叫绝,丸子汤鲜美无比,各种吃吃喝喝,连薯片都有。
其实,这正是出于对跑者的深刻理解,才能安排这么多调节口、味调节心情的食物。面对如此艰苦,必须要有一些小确信来支撑艰苦的里程,一些能让选手快乐的食物,不一定有多少能量,但确实能真真正正带来快乐。比如可乐,比如薯片。还有很多越野选手中途要喝啤酒,当然这是组委会不会提供的(为了选手安全不可以使用酒精饮料),但确实有很多选手会有朋友私补或者自己去商店买啤酒。
我在这里取得换装,认认真真按摩了一下跟腱、脚踝和小腿,前面下山,这不给力的脚踝简直太辛苦了,必须要做一阵子调整。我把两个长条凳合并在一起,倒头就睡,一睁眼就是1个小时。疲劳的情况下,都是秒睡,也无需管是在哪里。
恋爱中的男女,吃什么不重要,跟谁一起吃最重要。越野跑中的男女,睡在哪里不重要,能睡最重要。
同事杨哲参加的是50公里组午夜出发,恰巧在CP7补给站遇到了我,才有了这张睡照:D然后他风驰电掣跑出去了,我则慢悠悠地继续前行。
在这个路路段,山里下起了大雨,我穿着我的冲锋衣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好,装备的重要性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。12.1公里,上升767米,下降712米。又是比较艰难的一段。好在休息一小时,很神奇的是脚踝竟然不疼了,好像在这1个小时里以惊人的速度再生了一样。果然磨刀不误砍柴工。这段爬升极大,只有一个大上坡,然后是一个大下坡,这也是我赛段用时最多的一段。
奔向CP9大洋里的路上,只有3.7公里,但是却有638米的上升和502米的下降,坡度喜人。山中有大雾,我开启了远光灯,视野变得清晰。在这段路,摔跤成了常态。特别提示,在大雾弥漫的天气,黄光/雾灯/远光灯非常非常重要。如果开的是白光,能见度五米左右,如果开了远光灯,20米都没问题,这对于山里看路标极其重要。
这段路我跑了1小时39分。还下着雨,补给站的志愿者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,我说不用了,现在正是充满战斗力的时候,一停下来,节奏就变了。运动中的你,会调动身体所有的能力去奔跑,去前行,也会暂时关闭身体的不舒适、关闭想要舒适的想法。但是一旦你进入休息模式,很可能重启就很困难了。
奔向CP10杨坞坑,5.7公里,上升22米,下降475米,一直在下降。此刻,多数人都已经腿软了,我在下山的时候,我最大的弱项,也能超人了。过往我跑过得几个百公里,到这样一个时间段,基本上脚就起泡了,这次居然很完好,得益于中途换了一次袜子,且袜子选的非常到位。
天亮了,人也精神了,这个补给站我吃了超级甜美的西瓜,洗洗身上的泥土,发了个朋友圈,继续出发。这段用时1小时45分。
最后一段路,最后这段路也有10.9公里,上升589米,下降722米。一个陡上一个陡下。得益于休息站的按摩,得益于天亮了,我似乎又恢复了活力,真正让我们对越野跑痴迷的,就是一次次游走在崩溃的边缘,又一次次涅槃重生。我为何会一次次参加越野赛,没有一次是不疼不痒行云流水的,但是每一次,都能跌倒、爬起继续前行。这就像生活的隐喻,抓一手烂牌也要打下去,再低的低谷也有重启崛起……
跑到距离终点还有四公里左右的时候,我的用时27小时31分,后面的路段台阶下坡和平路为主,我忽然萌生了跑进28小时的想法,也正是这个想法,让我在最后三公里跑出了全赛道最疯狂的一段节奏。
风驰电掣下台阶,漂移过弯,公路上加速,上坡不停,看着时间一分一秒,我的速度进入了有如神助的无人驾驶状态,在那一刻甚至能体会到顶级高手下坡的感觉,最后三公里的配速在5分左右,最快一公里4分52秒/公里,还有一段下下台阶路垂直下降的速度达到了-1385米/小时。
几个在我前面与我多次交错的选手,缓慢地走着,还有坐在路边休息的两个选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仿佛在说“这小子是不是疯了,都快100公里了还能这么跑?”
我也不是第一次在百公里的最后阶段爆发了,因为我发现我可以,因为我发现即使身体再疲劳,我也能有三五公里洪荒之力可以爆发。这就是身体和精神融为一体时候的状态,非常美好。
最终,跑到终点用了28小时02分,没能跑进28小时,但是我很开心,我尽力了。
非常美好的一次跑步比赛,领取非常丰盛的完赛物资,一口气旋了两瓶饮料,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。用句80年代小学生作文的形容: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奖牌,感觉更熠熠生辉了。
汇跑赛事的李长征总一直在终点守候,我们合了影,还带上了我们“山海有友”的旗帜。愉快的有些困但兴奋的睡不着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。
1、我的肌肉耐力小于心肺耐力,这导致后半段心肺一点儿都不累,但是腿酸。越是长距离,肌肉耐力越重要。
4、越野跑的袜子,质地要细腻,弹力要紧(为什么越野袜子看上去号码都小),有些袜子比较粗糙,长时间跑会在局部压出很多小点点的水泡。而宽松的袜子,在上坡下坡的时候会串,容易磨水泡。
6、好吃的、自己最喜欢的食物,能带来的阶段性小确幸。跑的时候开心,很多事儿都会顺利。
9、强装一定要带好,我就见到后半段披着救生毯跑步的选手,一定是衣服没带够啊。
10、换装点儿double你的所有装备,里里外外都换一次,感觉就像刚出发。
11、先按摩,喝杯蛋白粉,然后睡一个小时真的管用。(不知道有没有普适性)
12、困了,听点儿音乐会有作用的(推荐用有线耳机,无线、热食,咸的食物,容易吸收的蛋白食物,对调节肠胃太有用了。
14、手机壳,防水防摔。任何情况下都能跑得心安理得。手机贴膜太重要了,磕磕碰碰依旧很多的。
17、补给站虽好,也不要停留太久。如果外面很冷,停下来再启动都非常费劲。
18、当你感觉自己抬不动腿的时候,强迫自己快起来,一会儿就能适应。(我这100公里有多次这样的调整)
19、退赛,这个事儿在脑子里是不存在的,所有注意力和思考,是“如何完成比赛”,你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样的一个问题上,就不会退赛,真正的退赛,除非比赛熔断、被关门和意外受伤。
20、下雨天、多云天气,GPS会有点飘是正常的,绝对不能因为距离不准确就崩溃。永远告诉自己,距离实际目标还有3公里,你就能放宽心。
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在《体育颂》中写道:啊,体育,你就是勇气!肌肉用力的全部含义是敢于搏击。若不为此,敏捷强健有何用,肌肉发达有何益。我们所说的勇气,不是冒险家压上全部赌注似的蛮干,而是经过慎重的深思熟虑。
人教人,难以成效,事儿教人,一次就会。人生第一场越野赛,莫干山TNF100,让你找到勇气的地方。
我喜欢越野赛,至今还会为那过程中的点滴而感慨,那些碎石路,是否经历过千年的风雨,那条路,又有多少人走过,古人走过,我们走过,未来的人也会走过,想及于此,不仅有些庆幸,这美丽的风光,此刻与我们相遇,这就是一种幸运,这就是越野的魅力,他让你找到天地万物的美好,他让你找到勇气和力量。即使岁月更迭,这气质永不变。